最近，曾风靡亚洲的台剧《流星花园》中的主演梦幻重聚，以演唱会掀起一波回忆杀。而一部同样极具话题性的台剧《人浮于爱》热播，以8%的收视率打破HBOAsia在台湾六年来的最佳成绩。从《流星花园》横跨至今的20多年时光，是台湾爱情剧从曾经的“集体造梦”到如今追寻“个体真实”的创作变迁。
《流星花园》中的爱情，是如童话般纯真浪漫的故事，“霸道总裁爱上我”的桥段，让爱情超越社会阶层。这不仅是很长时间以来偶像剧最经典的叙事，也是大众对纯爱关系的集体造梦。
当下热播的《人浮于爱》，则是一份当代人的精神分析与情感报告，它以真实而残酷的方式重新解构感情中的人性。剧中人的爱情与婚姻不但残酷，且伤痕累累。它讲述的不仅是爱情是如何萌发，更关注爱是如何消失，以及当代女性在爱情和婚姻里如何掌握主动权。《人浮于爱》的支线剧情中，也有富二代爱上灰姑娘的桥段，但最终，灰姑娘明确自己的人生追求，在步入婚姻前，果断选择离开。
占据台湾爱情剧主流的“霸道总裁爱上我”叙事并未远离，但更多的创作者试图直面爱的本质，在情感中加入社会议题、原生家庭、童年创伤，于幽暗、破碎乃至扭曲的人性中，剖析成年人最深层的爱与恐惧。如此的真实度，也让《人浮于爱》成为今年华语剧创作中一次颇具复杂性的深度探索。
爱、创伤与背叛
“痛苦往往源自我们对快乐的追求。”在台湾作家侯文咏的长篇小说《人浮于爱》中，写着这样一句话。
在专职写作前，侯文咏曾当过内科和麻醉科医生，既是医学博士，也是写出《大医院小医师》《白色巨塔》《危险心灵》等作品的畅销书作家。他的写作即使是关于爱情与婚姻的，也都具有社会当下性，他曾说，“我的小说就是要关注社会。”
改编于同名小说的《人浮于爱》，几乎是一部从心理学层面剖析病态爱欲的故事。侯文咏想探寻，是什么让“爱”变得如此有吸引力，让无数的恋人不惜冒着溺亡的风险去追寻。而又是什么让“爱”变得稀缺，再多的物质也换不来真爱。当人们相爱时，就意味着幸福吗？
《人浮于爱》围绕两段错综复杂的感情，讲述三个成长经历、个性和价值观完全不同的女性，在情欲暗涌中，如何面对各自的情感困局。
邵雨薇饰演的周晓琪是神秘冷峻的美艳女郎，她以美貌和服从换来富商的宠爱，但深知自己只是富商去世妻子的替代品以及生育工具。她那句“各取所需也可以”，揭开了现代亲密关系中的冷漠、孤独与残酷性。
周晓琪有偷窃癖和失眠焦虑，她去看神经科心理医生顾厚泽（杨祐宁饰）的门诊，在问诊中，袒露脆弱，讲述过往和心事，逐渐爱上医生。另一方面，顾厚泽与女友范月姣（简嫚书饰）的关系名存实亡，一段隐秘的三角关系开始滋生。周晓琪一边用身体为筹码，交换富商的利益，一边挑逗年轻帅气的心理医生，两人从暗生情愫到干柴烈火，充满荷尔蒙的爱欲镜头，成了《人浮于爱》最初火出圈的标签。
突破禁忌的恋爱似乎注定走向毁灭。富商在婚后发现周晓琪出轨，心脏病突发去世。周晓琪似乎可以跟医生终成眷属，两人在计划结婚时，却发现腹中胎儿是富商的遗腹子。周晓琪为留住爱情不惜选择欺骗医生，但真相的揭晓，也将宣告感情的终结。无法接受与医生分手的范月姣，选择自杀。
另一个感情支线是富二代邂逅单亲家庭的女孩潘心彤（宋芸桦饰），两人相爱的过程，延续台湾偶像剧的俗套桥段。不一样的是，潘心彤有独立自主的个性，不愿婚后成为富豪家的附属品，因感受到富二代对感情的不忠，提出分手，远赴国外寻找自我。
充斥在《人浮于爱》中最多的，是背叛。而背叛，也是亲密关系中最绕不开的主题。
顾厚泽的父亲背叛婚姻，他也重蹈覆辙，走上父亲的路。潘心彤遭遇前男友劈腿，在富二代这里依然看到感情的不忠。
剧集用闪回的方式不断跳接过去与现在，那些曾经相爱、互相吸引的情侣，在现实的磨合中，一步步走到背叛，内心深处是盘根错节的纠缠，和艰难的伦理困境。每一个背叛者背后，都是个体的存在主义空虚、未解决的童年创伤，以及生存焦虑的交织。
《人浮于爱》是对理想爱情和完美婚姻的祛魅，既不美化，也不苛责。
在原著小说中，侯文咏就对人性中涌动的自私、贪婪和脆弱做了直白呈现。在编剧时，他又拿起手术刀，并不是用非黑即白的眼光审判，而是用病理分析的方式去洞察人性，让观众看到，每一个走向毁灭的个体，都源自自我主体性的匮乏和心理结构的缺陷。
导演徐辅军善于用镜头细腻捕捉男女间欲言又止的眼神，无论是晃动镜头拍下的爱欲场景，还是感情消失后身体接触时的僵硬，都真实体现着微妙的情感变化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观众在看过《人浮于爱》后，对于剧中提及的偷窃癖、控制欲、边缘型人格等心理学范畴的名词都有了具象化理解，多种极致畸形的情感关系让观众感叹，“就像经历了一次情感诊疗”。
台剧突围
今年的台剧市场，以《人浮于爱》为代表的情感剧，折射出当代都市人的精神裂痕。这部和之前播出的《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》《黑盒子》《回魂计》一起，形成了剖析人类情感的多棱镜。
这些年，台剧创作不断突围，直面社会议题，将生活的粗粝质感和人性的复杂幽暗放在创作首位，成为映照社会现实的镜子。
2019年，由台湾公视与HBOAsia合作推出的电视剧《我们与恶的距离》，开启了台剧对社会话题的聚焦。该剧以一场无差别杀人案串联起多线叙事，探讨媒体伦理、网络暴力与司法困境，迄今已有51万人在豆瓣给出9.4的高分。今年，该剧续集《我们与恶的距离2》又通过一场纵火案引发的随机杀人事件，聚焦6个家庭的命运交织，依然关注社会安全网、公共卫生体系漏洞等现实议题。
纵观今年热播的台剧，依然反射出诸多深刻的社会话题。2月播出的《死了一个娱乐女记者之后》，改编自柯映安同名畅销小说，讲述一名女记者坠楼自杀，在调查死因的过程中，逐渐揭开一桩娱乐圈隐秘性丑闻；10月播出的《回魂计》，以一场诈骗绑架案为背景，讲述两位母亲因仇恨而结盟展开复仇，却发现救赎遥不可及；由刘若英自编自导的电视剧《忘了我记得》，则讲述年过四十岁的女性，在面临职场失业后，如何重获自我价值，探讨衰老、遗忘与家庭关系的话题。
在题材选择上，不少台剧会选择本就畅销的小说进行改编，且小说原著作者通常拥有多元的职业背景。比如《人浮于爱》的原著作者侯文咏是医生出身，《八尺门的辩护人》的小说作者唐福睿曾是执业律师，他们的作品本身就带有专业视角。转型导演的唐福睿从法律与人性的深度探讨了诸多尖锐的社会议题，包括死刑存废、少数族群的生存困境、外籍劳工的处境、资本对司法与行政的影响等，剧中每个人物都凸显小人物的真实感。
在这波潮流中，《人浮于爱》成为风头强劲的一环，它像一份尖锐的“当代爱情心理诊断书”，解析人与人之间复杂的爱欲关系。这部剧直面人心的心理创伤，敢于触碰禁忌，但也有过于“猎奇”的嫌疑。
台剧迷娄艺看过很多这些年热播的台剧，为《人浮于爱》的结局感慨，“它不是童话故事的结局，让人有点难过，但这恰恰是真实的疗愈。”故事的结尾，每一对曾经相爱的伴侣都走向了分离，爱情从炙热到消散。她也陪着剧中人经历风雨，看着分开已久的恋人重逢，依然能带着笑意，向前任举起一直在用的旧钱包。
“剧中有一句台词，要用‘更好的未来’去回报‘过去的遗憾’。”娄艺说，看完剧的她，好像也在那个时刻跟自己的过去告别，与遗憾和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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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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